我梦见和他们一起走了最后一段路。像一个仪式,这犹犹豫豫拖拖沓沓十几二十年才结束的事件在我这里终于正式告一段落。
还好我仍有一个家可归。此刻,我只想回去。
突然想念成长的那座小城。我现下却不在。
也只是突然恍惚看见,从我家去她家的那一路,树荫蔽了那么多的光景。我打家里歪歪斜斜地出来,欢欢喜喜去她家楼下望着二楼的阳台用力喊她的名字。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先遇上她的外婆和母亲闲聊,眉目间有一脉相承的好景致。
也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念起她。念起不算多的太平日子。
然而,谁知道,这一路要过多久才能再走一次。
许多的事不愿置出来给旁人见着,以为置出一件就少一件,只彼此晓得就好。她给我的信一直带在身边,夹在黑色软皮《圣经》的某一页。偶尔翻一翻,算一算,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长,分开总归是多。那又如何呢。总不能拉着她手说有多么不舍得。盼只盼她往后离开更远,路也是更宽阔平坦的。
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下午洗的衣服刚刚好干,收进来有太阳的香气。你看,现在我想要好好过日子。你我能在彼此不在身边的时候遇上一直在等的那一个人,真是件特别要感谢上帝的事。
那天,你装老人给我说,我们都老了,说不了小年轻的那一套,彼此知道也就可以了。
好吧好吧,问题是我还想着再当几年小女生再装几年嫩,可你怎么还小我一岁呢。
得一爿心境,虽不够开阔。我说我现在的心是静的,许没有人愿意信。
那也就罢。
不如等有了人来,一起喝个小酒抽根烟,有一句没一句的都不在意。这世误解太多,不如放弃过问不去论断,偶尔地疯起来,知道你在身旁,是可以忘形而不惧怕的。
也就不管狼狈否。只是这夏夜凉风中若兜一身尘满,生生煞了景致,却也不堪。人说女孩子家到底要打点好妆奁,最起码的样貌要做出来。
也好,这日过得足够平,因在你身边,心已然放低。
你许给我的话一直记得。
听老男人们的歌。Allan Taylor。Leonard Cohen。赵已然。李宗盛。陈升。留个记号。
昨晚在逍遥津后园散晃。沉沉小径上不期而遇了两起小事件,他们都叫我心情一漾一漾的。是:
萤火虫们。多久没见到过。我开始想念外婆住的那座山,和山上旧的夏夜时光。还有树脂不很辛辣的清洁气,蝉鸣,停在水面的不知名昆虫身体透明四腿细长,清的小河水流声,暴雨前呼呼风啸声。没晃过神便入了深夜,那些夜里那么的凉,而贪凉的我到底睡过哪一张竹床。
这所有记起的。以及,满天星光。
迎面而来的陌生女孩送我一株百合。她手里还剩一株。
她递过给我,说,呐,送你。我语拙地只接了句,啊,哦,谢谢。都笑了。她和她的小男朋友在一起,心情应该也不错。之后我们就走开了。
夜色不明朗,我没有看清那张美好的脸庞。
农历五月十四。未闻知了声声唱。
接二连三的绵绵雨,气温高不过二十五度。让我恍惚以为春日已远夏又未到秋也还早,无端端过了一季漏掉的时光,而这季应做何名。喜乐或清平。
庆幸夜里并不太坏,没有雨,倒也见不着月亮,不算热,点上蚊香,盖一床薄被可安心睡。梦里听见老男人抱着把民谣琴在唱,沉的声,述一个故事,主角许不是他。想自己几时才能有这番心境,不心浮不气躁,沉沉稳稳度日。而非繁花锦簇的当头忽见这天地原可以长成如此清令标致,速速打击了心气,羞一回年少仍在的耻。
或也好。看你那么年轻模样地给我勾画未来,我竟然轻易就信了。不自觉就笑了。以为天地喜乐,或因你在。
幸福不算件太坏的事。我在经历。
我喜欢身旁这个小姑娘,她让我见到十四岁的自己。
那样的年纪、烦恼、小心事,以及大把大把看似挥霍不掉的时间绝望与幻想,企图建立或摧毁世界的决心。
也突然地就发现,一个不经意转身,原来许多的事,就这么放下了。那个年纪用尽气力要去忘的事要去记的人,其实没有忘也记不太清,只是再想起时,都已是云淡风轻的小风景。
天晴朗,风呼啸。生辰这样好。是谁说尽情享受每个年岁她独特的美妙。去做一个赏心悦目的人,过自以为幸福的小日子吧。所有,总还是需要经历旧的更迭新的变迁。
有没有圆满,已不再重要。
这串数目字,你定不会记得。它那么轻。轻的叫我自己都怀疑。
只是有些疼若过去很多年,我会否仍记得它。记得你。
有些生活,我要慢慢缓缓轻轻地说。
撞个微雨的夜,去浅浅林中,谁记得哪颗大树旁有石凳,有闲人枕凉凉石桌假寐。
风色轻天将明生若良久那人果否是你。
很多事,看得心揪。
再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总还觉得言语是轻的。
看毛毛说:“还有每一个不忍卒睹的字眼,让人头晕目眩,那应是在香舍花都的大树下就开始的感觉,它延续到现在,是得知亲友尚好之外的情绪,用极微弱的慨叹,佐一个小市民束手无策的不得安眠。只是疏离遥远的人开始彼此问候,许多你不记得的人会次第出现,会油然升起不安的温情,从未有过的希望他们很好,用百无一用的忧愁,在哀痛中拣拾情谊。 ”
愿痛楚减轻至最小。愿所有的人们都能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