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模糊着按掉闹钟,转个身,又立时睡着。三时被室友轻轻从梦中推醒,面着白纱帐隔着的白墙,怔怔地流下泪来。
我梦见了外公。他已去八年多,统共,这是我第二次梦见他。
初始,他已是我记忆中那样年老,右半边身中风,瘫坐在椅。渐渐不知为何他能够走动,右胳膊被衣服固定在身子上,左手主一只拐,行动不便。我上前搀他。他说要和我出去走走,我答好,就在楼下附近转转。出了门却不知为何俩人身至一座光怪陆离的大商场,他闲闲地和我谈天,天文地理家长里短,如往常一般精神矍铄的样子。他说没见我这些年的生活逸事,兴之所至,将不知何时变作细细长长铅笔模样的拐杖挥舞起来,很有军人的架势,又似一个孩童。我觉得他这些年过的极为惬意,卸去负担,闲林野鹤,心气舒畅。他本应如此。
我才惊觉他已不用我搀扶,对牢他,不知是否为错觉,以为他变年轻了些。突然听闻母亲和小姨要来找我们,是向我兴师问罪,何故将外公拖累在外,不顾他身体。我俩狡黠地对看一眼,一齐跑。跑着跑着,场景越发熟悉,那条乡间小道,是我和他一同走过的。
我们停住,我已精疲力尽,双手撑住膝盖大喘气,他将细长铅笔扔在地,哈哈哈学我样。我惊奇他双手已无恙,脸庞也好似我曾见过的他年轻时照片上俊朗模样,那一股英气,一直未变。我们又边走边聊,他郑重的和我聊了一会,是什么呢。忽见前方母亲和小姨站在田埂看住我俩,我转头发现外公又做回老人样,他身板依旧直直走向前背过身笑着小声说,别管她们。意思就到此为止,算是个小秘密。
我还想说什么,却已梦醒。没有多年前那一次我梦见他,醒过来不能接受而悲恸万分。静了会,轻轻说一声,我梦见我外公了。室友没听见。我对里侧躺着不动,想着梦中细节。想着外公对我说了些什么,却记不大起来。大约是认同我现下所做的事,叫我心定。梦中外公与我说普通话,而非家乡语言。并不觉生分。而是当我同一个思想健全的成年人,恳切交谈。他自始自终最为了解挂记我。
我只觉这长久以来的悲苦委屈全数得到理解体恤,终于,无声地哭出来。
偶尔看一些人的画,心里“哗”的一下。是时下流行的怪异小人图。那些小人儿,很卡通,长奇异五官四肢,有欢笑有愁苦。感情基调大多是暗的,想象力又极其丰富,也具明晰的表达。对这类画是喜爱的,自己也爱画这种,一点点小情绪全在里面,总是想它可真好,又见一个志趣相投。
可它们终究太现代,不自然的就少了一种底蕴在。并非老来变作小孩,浑然天成的拙朴。而是在年纪轻轻,有太多想法急切地要表达,一得到途径,几乎要全数倾泻出,收不住,不留一点点婉转余地,甚至有时是狰狞而咄咄逼人的。
所以相对,看一些或清朗或尊贵的画,自觉被大气场包笼,却不至密不透风。它有它的端然自好,无甚企图心,不去劝诫压倒,因而能隐隐影响到周遭。大多古画一向如此。
对于能够真诚描绘一草一木一花的画,心底是敬重的。就好比人。
十二年是一个轮回。我时间一向混乱,险些丢了这个日子。
九六年九月七日。
零八年九月七日。
还有很多年后的九月七日。会一直到老。想起来总是温暖的。
我遇见个流浪女巫。她着一件拼布披肩,穿黑色层层叠叠的长裙,我忍不住倾上前轻轻拉拉她裙摆,想知道究竟多大,她笑着单手拎了裙子一角转个圈。哗。这样多布料,好重的裙。我眼巴巴说你送我吧,她假装不解看住我,转身走了。
我记得她转身时那个孔雀蓝单肩大背包。迷住了我的眼。
城市里有楼盘名曰九重锦,又有一名幸福里。还有某个小地名,她说叫,二郎镇墨烟村。我心下一惊一乍,它们是否都不属于这里。我果否仍在痴迷某一条走不通的荒径,某一座到不了的沙漠。
安定叫人偶尔剧烈恐慌。
我梦见和他们一起走了最后一段路。像一个仪式,这犹犹豫豫拖拖沓沓十几二十年才结束的事件在我这里终于正式告一段落。
还好我仍有一个家可归。此刻,我只想回去。